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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嘉陵之波 txt下载 作者:童山雷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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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期胜负彩历史记录:嘉陵之波 txt下载 作者:童山雷 完结




《红尘心蜕》第一部

嘉陵之波

童山雷 著




1979年──2002年
  
  
  
  一个时代的折光缩影,
  一股思潮的曲线演进;
  一部平民生活的史诗,
  一颗自由灵魂的心路历程。
  
  
  1999年自识
  
  
  
  
  
  
  
  
  
  这是一部以一个普通家庭二十余年的悲欢离合故事为基本背景、着重表现一个当代青年人生遭遇和心路历程的长篇三部曲作品,共一百三十余万字。

第一部《嘉陵之波》主要表现在那种一切都显得扭曲和荒谬的年代,极左政治和半疯狂社会对一个普通的小知识分子家庭有形和无形的巨大压力,同时着重表现这家庭中的一个子弟,作品的主人公,对真理、事业的个性化追求及其对命运的抗争,随之也着力刻画一批同代人的不同脸像,借以展示这一时期的整个社会风情。本部思想内容的择重点,放在个人在「政治社会」中的身心搏动连同其自我发展这个层面之上。
  
  
  
  
  
  
  
  
  
  
  
  
  
  
  
  
  
  
  序曲
  
  
  
  
  
  
  
  清清的嘉陵江泛起了粼粼浅浪。太阳高挂在空中,它那无尽的、灿烂的光芒,均匀地洒在江面上。天是清朗的。几朵高空的白云,从邻近的太阳那儿得到了足够的光线,白得耀眼。它们轻松自如地在蓝天上慢慢膨胀飘移着,象是池塘中浮游着的一群懒散且又颇显高贵的鹅。在靠近地面的低空,昏暗的层云积聚着:有黄云,有乌云,有浑浊的灰褐色的云,也有浓厚的青紫色的云。这些杂色的云在一抹淡薄的烟霭中不露声色地挤压变幻:有的是成片地浩然浮涌,有的却轮廓破碎,散软无力。终于,那些碎云块陆陆续续地被挤出了云堆,尔后便寂然渺茫地消失在尘埃渐起的天边之上……
  嘉陵江平静地在云影覆盖的地面涌流着。暮春时节,洪水还没有到来,一切都还是汛前的样子。沙岸微微倾斜地浸插在水中,被江水淘洗得干干净净的。岸上那些未泡在水中的沙,在太阳的照晒下,已开始泛白了。而正处在水平线上的沙,则随着微波的起落,一会被推向岸上,一会又被卷进水中,并由此决定着这水平线本身的清浊……在伸向江心的许多大滩上,遍布着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急浪冲来的石子。人们既不知道它们从何处来,也不知道最后它们还会到何处去。只见它们安静而又庄严地躺卧在荒滩上,坦诚地展示着自己浑身被太阳晒出的裂纹和被风雨霜雪侵蚀成的痕迹。有些石头,因为年代久远,棱角早已被磨平了,显得十分圆浑;而那些大约是不久前才被冲来的石头,却还带着自己年轻的锋芒,正在等待着岁月的洗礼。
  ……
  江水东去。浪花不断地冲刷和带走着岸边的石子、小草和泥沙。这倒是有情还是无意,谁也不知道;但是,这嘉陵江不管是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的东西,也不管自己本身是清流还是浊浪时节,都长年累月地依附在它的河床上,按照自己惯常的轨道不断地涌流,用它那千万只浪爪有力地拉走它所能够拉走的一切,丝毫也没有眷顾或顾忌什么的意思。
  
  
  
  
  
  
  
  
  
  
  
  
  
  一
  
  
  
  
  接连几个星期六的晚上,家里都有没有为薛琳举办过那种小小的画展了。因为薛唯松最近很少从学?;丶依?,而且他即使回来,也总是在同妻子洪淑贤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无暇顾及儿女们的事。见自己无端地受了冷落,薛琳在委屈伤心之余,也很感觉纳闷。
  又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寒雨淅沥。岗上那些纤细的长松,不时在风雨声中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轻响。屋后的小园,已被越压越低的浓密雨雾严严实实地笼罩着,直象一座阒无声息的荒丘甚至幢幢鬼影的墓园……
  本来,园里几丛残菊花儿开得正好,三棵不高不矮的桔树上,也挂满了红艳艳的桔子,热闹得跟开灯会一样。
  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但是家里还没有开饭。洪淑贤告诉两个儿子,说是爸爸早说过了今晚要回来,因此大家都要等等他。不过就算是她不这样说,那两弟兄也都能够猜到这点:桌上摆下的菜,都是平时父亲喜欢吃的:有从食堂端回来的清燉蹄膀,有自己炒的宫爆肉丁和素藕,还有一大包从学校商店买回来的五香牛肉干。母亲操办饭菜很在行,而且向来很照顾父亲的口胃,这些,弟兄俩都知道。
  模样英俊、身板结实的薛琪哥哥一向很会吃。听了母亲的话,他不说什么,只是呶了呶他那很有性格的生来就是半嘟噜着的嘴唇,便一心一意地等待着过一会儿品尝桌上的那些菜。薛琳对于吃却从来总是缺乏很高的兴致,虽然他也还是觉得五香牛肉干挺不坏。这个尽管有着一副胖圆脸蛋但长长的手脚都很细弱的孩子,在生活的自理方面不大如大人们的意,倒是老喜欢耽在一些同他年龄不大吻合的梦想里。
  拉开电灯后,大家都聚在左厢房里了。薛家这套房子旧是旧了些,但还很宽敞,连厨房在内,大小共有五间屋。不过屋子虽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只有薛唯松夫妇和幺女薛丽住的这间左厢房,才是一家子政治、经济和文化活动的中心。
  薛琪已是元培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懂得利用眼下的时间,因此很自觉地便做起了家庭作业。洪淑贤在摇篮旁哄睡了小女儿,也打开了一本书。薛琳知道今晚多半都还是不会有谁要提起参观他的画,所以便独自翻出近段时间自己画的那些画儿,不慌不忙地一一看了起来。
  薛唯松有个早死的弟弟善画。也许就因有着这么一线家学渊源,薛琳自小就对画道相当颖悟。不过说实在的,他迷上画画,主要的和直接的还是受了哥哥薛琪的影响。薛琪就喜欢画画儿。在他的书和本子上,到处都用铅笔或钢笔勾满了操戈拿矛的古代武将。薛琳也喜欢画这班英雄好汉,但是从两三个月前的一天开始,他却更爱画「山水」了,因为那天他在哥哥的那本《自然》课本后壳里面看见的一幅用墨笔勾成的山水画,给他留下了极端强烈的印象。那幅画,据薛琪说,是他同班一个名叫武其方的同学画下的。从看见那幅画起,不单是武其方这个新奇神秘的名字在薛琳的头脑里扎下了根,而且薛琳整个的绘画兴趣,都有了这种根本的改变。
  父母亲自不必说都是很喜欢这种改变的了。他们一致以为:画兵啊将的,不过就只是乱画画而已了,而画山水,要是好生画下去的话,可是能做一个真正的画家??!
  「你好好画吧,」那回薛唯松看了二儿第一次用单线勾出来的一座草亭连同两三株树和几座远山之后,就用一种比平常越发显得慈爱温柔的口气对他说?!改阋蛏抖?,我都给你买?!?br />  洪淑贤也对儿子说过类似的话。从那时起,每逢星期六晚上薛唯松从学?;乩?,参观和评论薛琳的新画,便成了这个家庭生活中的一个内容。
  薛琳歪着脑袋看了一阵自己的画。独自一人看,终归有些乏味。他忍不住推了薛琪的手臂一下。
  「哥,你看,这张画……」
  薛琪闷着头不理弟弟。待了一会,他倒是悄悄地抬起头来偷瞟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母亲。
  薛琳又捅了哥哥的膀子一下。薛琪突然不耐烦起来:
  「看见人家算术题这么难做,还来惹、惹!──哼,以后你上学了,才晓得做这文字题的厉害!」
  虽说焦躁,但是薛琪并没有真正生弟弟的气。他很爱弟弟。他至今还认为,都是他问妈妈要过了多少次,妈妈才生下这个弟弟来陪他一起玩的。老实说对妹妹薛丽,他的兴趣都要差上一截了。这倒不是说他不够爱她,只是他这人生来就不喜欢同女孩子玩;再说,眼下薛丽还小得没有一点特色,懵懵懂懂的,活象是一只光知道吃和翻眠的蚕子。
  恰在这时薛丽哭了起来。洪淑贤起身朝她走去。
  借着咿咿呀呀的摇篮声,薛琪凑近弟弟的耳朵轻声地说:
  「喂,弟弟:今晚我们都该小心一点!你没看出来吗,今天晚上,妈妈好象在想啥不高兴的事情!」
  薛琳这才注意到母亲的脸色的确不如平常好看。他也回想起刚才她一直都没有张理他们兄弟俩。而平常即使是在看书的时候,她也都会时常关照上他俩一下的。
  于是薛琳乖乖地不吱声了。只是朝着哥哥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
  今晚洪淑贤的确是心神不定的。刚才她盯着书本,好象是很专心,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读进点什么;连大儿子那声不耐烦的叫嚷,她也几乎没有听见。现在她摇着摇篮,口里还轻声地哼着摇篮曲,可实际上心思依旧也没有在这上面。这一切都只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罢了。她始终都在挂念着丈夫薛唯松。因为她知道,今天下午,他正在学校参加一个至关紧要的会议。
  「怎么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莫非当真是出了啥差错了吗?」她心头老是翻搅着这么两句问话,同时只觉得一阵阵不安。不过她一面也老是安慰着自己:
  「不,不会吧。哪有那么容易?他不过就是个有些固执的读书人,间或要同人家争上几句。别的,又能说上他个啥呢?」
  女儿重新入睡之后,她离开摇篮,回到桌子跟前。好一阵她都不停地看着手表。后来她干脆不看了,从她平常上班提的那只黑提包中拿出一个帐本,又从大柜子侧面的墙上取下了一把算盘,准备干脆做做原本是打算带回来明天做的事情。她是巴渝大学会计室的财会员;她的工作,每逢年底的时候,总是最忙碌的。
  她心不在焉地登了一会儿帐,又放下了笔?!覆恍?,这种时候哪能做帐上的事?!顾杂锼?,于是她瞟了全都安静下来的孩子们一眼,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来到薛唯松的书桌前。早先薛唯松没有住到学校去的时候,每天总是要趴在这儿读读写写的直到深夜。自从他说是为图写作清静搬到学校去住之后,这桌子也冷落下来了,一些不常用的书籍和旧稿,寂然而整齐地堆码在那里。她喜欢薛唯松爱好整洁的习惯,虽然有时她看他痛爱书籍痛爱得过分了──薛唯松可以将一摞书稿翻来覆去地理上半把个钟头──也要小小地调侃上几句。
  她随手从稿件堆里抽出了一本稿子。这是薛唯松前次被退回来的一个话剧剧本。近年来薛唯松常在几家杂志上发表一点旧体诗和探讨中学语文教学法的文章,并偶尔也编写一点剧本。他的教学论文和诗作都得到了读者们的好评,只是他在戏剧创作领域内始终都不得意。编辑们老是在给他的退稿信中对他说,他的剧作才情是有,但似乎还欠缺一点新意。不过他们既然没有说明这所谓「新意」究竟是什么,薛唯松也就依然故我地用自己的方法写下去了。有一次他颇为不平地对妻子说,其实,他看眼下拿出来的许多东西,也未见得就有个啥新意。
  「《牛郎织女》?!购槭缦湍囟磷鸥遄拥姆饷?,然后漫无目的地翻起这稿子来。稿中的文字她差不多是连一句也没有看明白;她总是从这已被翻弄得软沓沓的纸叠中,看见无数的薛唯松那张长而方正、一如他所写的文字那么端然楚齐的脸庞,这脸庞上的神情象是在凝神而思,更象的是自得其乐……
  早年她就正是爱恋上薛唯松的翩翩风度和英伟相貌,连同当时他作为一名「救亡诗人」的洋洋诗才,才不在乎他这异乡人聘礼的多寡,自作主张,嫁给的他。那时她本人刚从本省一所新兴的财会专业学校毕业,正在四处寻找职业。正象那个时代的许多乡下姑娘一样,她由旧学堂转入新学堂读书时,年岁都已经不小了;而她之所以想从乡下进城来独立谋生的初衷,实则是相当单纯的,那就是能够不花家里的钱但又能时??瓷弦怀〉缬?,因为当时电影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守寡的母亲哩,饭倒是供得起她吃,却把手中的几个现钱卡得很紧。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大一会,她忽然听见在窗外的滴雨声和哆哆嗦嗦的寒虫声之外,由远而近地传来了一串皮鞋踏在水洼里的声音。那声音在她家门口便停住了。于是她不由顿时紧张了起来。她知道这是丈夫回来了,可她又不知道他将带给他的是什么样的消息。
  她正想去开门,薛琳却早已窜起身来,一阵风地跑了过去。
  薛琳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好象觉得父亲脸上的神色不大对劲。不过他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所以只是略微有点狐疑地看上了父亲一眼,就还是象往常一样,一面亲热地叫着,一面扑向了他。
  这时薛唯松那张虽然已经有了几道皱纹但却仍然显得很年轻的脸上,其实已经很难看出有什么异常的神情了。他拍了拍儿子的头,甩了甩业已收拢的雨伞,便走进屋来。
  洪淑贤早已迎上前去。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有什么事吗?」她急切地问。
  薛唯松怠倦地笑了一下,避开了妻子的眼光。
  「不,哪里有什么事,只是会散得晚了点?!?,吃饭吧?!顾?,象是很饿了似的。
  洪淑贤审视着他,不大放心地又追问了他一句:
  「当真没有什么事吗?」
  「……是没有啊。好,别罗索啦,待会再把今天开会的情况慢慢告诉你。吃饭吧!」薛唯松说,一面很快地瞥了瞥两个儿子。
  于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起饭来。也许是大家都饿了,一时四个人都埋着头,只管吃饭。
  饭菜都刚从灶是一只大钢精锅内端出来,热腾腾、香喷喷的,连向来吃饭都不爽快的薛琳也都吃得很上劲。不过薛琳回想到刚才开门时所看到的父亲的那副古怪神情,一边吃,一边也就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父亲。他看见爸爸吃饭的架式好象有点儿特别:有时光在扒饭,一点菜也不挑;有时又光吃菜不吃饭,连那又干又咸的牛肉干,也都要接二连三一直挑上好多筷……
  「爸爸今晚是怎么了?」他不解地想。他再看了看母亲和哥哥,发现他们竟都象是很担心地在注意着父亲,于是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觉得,看这样子,肯定是真的出了点什么事了。
  吃完饭,薛唯松夫妇都叫两个儿子赶快去睡觉。但是薛琪说他的功课还没做完,要再过一阵才睡。薛琳见哥哥不走,也就要赖在这间屋里。那夫妇俩也不再说什么,连碗筷都不收拾,立刻就在屋的另一侧坐下,开始低声地谈起话来。
  薛琳很想偷听父母的谈话??墒?,一则是那谈话声太低了,低得差不多就跟咬耳根说悄悄话一样;再则就算是他偶尔听清了一两句,但他也完全不懂那话的意思。于是后来他也懒得再去听它了,又开始翻起他的画来。不知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象这样,感觉得翻看画儿是这样的没有意思。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没过多一阵,他的下巴便搁在了桌面上。
  薛琪却一直都留意着父母的话,不论是在收拾饭桌的时候,还是重新在这桌上做功课的时候。
  ……薛琳觉得自己正和爸爸、妈妈、哥哥一起走在春天的原野上,就象从前许多次他们一家人在星期天出外去郊游一样。野花开遍了山坡,小草拥围着五颜六色的花儿,象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大块色彩鲜艳的花毛毡。雨后的远山从灰朦朦的湿云中现了出来,一片青幽幽的黛色,显得又沉着又明朗。天蓝蓝的,清亮的小河高兴地在蓝天下哗哗地流着,沿河两岸长满了桃树、水竹和杨柳。桃花也开得正好。桃花丛中,绿草滩上,一群群蜜蜂、蝴蝶和红蜻蜓,正在那儿忙忙碌碌,追逐嬉戏……
  「爸,去捉蜻蜓!」他欢叫道。
  「不对。──是『丁猫捉』!」爸爸回答说。他听了爸爸的话很不好意思。把「捉『丁丁猫1』」说成是「丁猫捉」,那还是他刚会说话的时候的事,而现在,他说话可早就是有条有理的啦!
  妈妈和哥哥听了爸爸的话都快活地笑了起来。爸爸一面逗着他,一面朝着坡下的绿草滩跑去了。
  坡下传来「扑通」一声。呀,是爸爸摔倒了!坡上的母子三人一齐朝着坡下伸长了脖子。
  爸爸满头是血,从地上站了起来。哎呀,爸爸还在嘻嘻地笑!……
  「爸爸,爸爸!」薛琳惊叫着,心头扑扑一阵紧跳。
  然而他却看见爸爸正坐在那儿,头上并没有血。妈妈和哥哥也都坐得好好的?!缚墒锹杪栉对诳弈??」薛琳心跳未定,又感觉不解地自语。他这才想到刚才自己是做了一个梦。于是他不吱声,暗暗地观察着父母亲和哥哥。
  「我经常都在劝你,」洪淑贤的声音比先前高了些,带着一点哭腔在说话?!溉澳悴桓盟档幕熬湍?,更不能去得罪领导。你总不听。这下好了,你看吧!」
  薛唯松的嗓门也比起初高多了。
  「我哪里又说了啥了不得的话呢,不过就是给祝书记提了几条意见,说他没把学校的教学工作抓好,再有就是总是把会开得很长。他们就说这是在散布『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的谬论,是在对党进行恶毒攻击。又说我对政治运动有抵触情绪,写的东西,不但不突出政治,反而在进行封建主义的宣传。──不过就是这样,今天在会上,他们就把我给划进了那里边去!」他的口气又是焦急,又是忿忿不平的。说着他的眼光游移不定地转向薛琪,但刚一转向他,他就很快地把脸背转开去。
  薛琪难过地把脑袋埋在作业本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洪淑贤接着丈夫的话说:
  「本单位的领导,哪能想说就说呢,老天!他们就代表党啊。虽说你只是给一个人提意见,但权就在人家手里,人家要说你这就是在攻击党,你说,又咋个办?唉,我再三说过,看不惯的事,也将就点,不要去说。因为我们只是干活吃饭的人,又没有多高的政策水平。何况说了不但没用,反倒转过来整到自己头上,划不划算嘛?──解放前你也爱发牢骚,也不愿去顺那些头儿的意,结果在哪儿都没呆上个长久。现在哩,好不容易考上了一个正式职业,你又……」
  「我就是以为,祝书记是共产党员,和从前那些官儿不一样,是听得进群众的批评的。殊不知……倒来这么一下子???,尤其叫人不理解的是:又在叫大家提意见,不提还过不了关;提了呢,却象这样整人害人!这,这不是拿着个圈套硬叫人往里钻么?天下居然有这等样的道理!」
  大概是感觉自己有理,薛唯松的声音显得雄纠纠气昂昂的。不过末后他却双手捧着下巴,愣神地叹上了一口气:
  「唉,你们四川人普遍狡猾,哪赶得上我们山东人那么鲠直呦。这下我算是又领教了!」
  他是抗日战争爆发后从山东辗转来内地的,多少年来,只要一提起家乡,他总是那样地一往情深,以致于说话论事,都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
  他这话叫洪淑贤露出了一丝哭泣笑不得的表情。她的嘴动了好几下,才象这样说:
  「哎呀,现在哪儿的人又不是一样呦。我们那处长就是你们山东人,这是你知道的??伤纹鹑死?,比哪个都要凶。这,又怎么说呢?」
  薛唯松不说话了,光是连连地叹着气。这样沉默了一会,洪淑贤也沉重地长叹了一声,然后她揩去眼角的泪水,说:
  「算了吧。现在大错反正是已经铸成了。你已经当上了这个啥『右派』,我们又还能有啥办法?还不是就只好夹起尾巴做人了。──幸好你还没被划成啥『极右』,要那样,恐怕连饭碗都要砸了呢!」
  薛唯松默不作声,只是牙龈一咬一咬的在动。过了一阵,他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很呆板地摇了摇头。
  「夹起尾巴做人吧!忍了吧!……唉,只是这份气可怎么忍得了呵?!顾认笫窃诙云拮铀?,又象是在对自己说。
  「忍不了,也得忍啊?!购槭缦椭匦鲁槠?。
  「好了,你别哭了吧。我忍,我忍!」薛唯松夸张地用手使劲地按了按胸膛,苦笑着说。说着不禁又回头看了看两个儿子?!父詹盼以鞠氡匙潘歉嫠吣???赡阋豢?,──你看!」他接着说,说着脑袋一阵狠摇,连眼圈也都红了。
  「我懂。但我实在是忍不住??!」洪淑贤哽咽说。
  ……
  「原来爸爸真的没有摔倒??伤吐杪璧降自谒敌┥赌?,怎么我总是听不明白?!寡α赵谝慌园迪?。不过有一点他至少是已经听见了:看来呀,他们难受,妈妈和哥哥还哭,这都是因为爸爸当上了啥「右派」。
  右派就右派吧!当上了右派,爸爸总还是爸爸。只要他的头没有摔破,没有流血,就够好了。他肯定照样还是会疼爱他的小儿子的。这种种感觉一一浮上薛琳心头。薛琳放下心来;他不但不想哭,还感到有点儿松快呢──因为爸爸总算没有摔得头破血流??!真的,这已经算是够好的了。
  于是薛琳又感觉朦胧起来。瞌睡又向他袭来了。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在了桌子上。
  「右派……右派……『划成极右』又是啥意思?……哎,我不管它;那是大人的事??筛绺缥队忠ス芩??……唔,反正我不管。我想睡觉了?!寡α漳源锲苏庑┗?,后来他不能再想什么了,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这次他睡得很熟,什么梦也没有做,连最后妈妈抱他上床去睡觉,他都不知道。
  
  
  
  
  
  
  
  
  
  二
  
  
  
  
  从第二天起,薛琳觉得世界变得非常古怪:父亲待他,好象忽然没有从前那么亲热了。他不再象从前那样兴致勃勃地教他背唐诗,也没有兴趣给他讲故事和叫他猜谜语,连他把自己画的画硬塞向他手上,他也只是很勉强地瞟上一眼就还给他。当然,要说带他去郊游和野餐啥的,那就更是不要去想了。总之,父亲象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头到脚都冷冰冰的。不光是他,连妈妈和哥哥也都变得不快活起来;特别是妈妈,她时常都在长吁短叹,有时无缘无故的,眼睛里就又包上了泪水。
  于是薛琳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他想,一直象这样下去,那还得了吗?因此他去问妈妈,「右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墒锹杪韬懿荒头车睾茸×怂??!竿尥藜?,不许多管闲事!」她严厉地瞪着他说。她还更加严厉地叮嘱他,千万不要去惹爸爸烦心。这样一来,薛琳不敢直接去问爸爸了,本来他还有点想径直去问他的。
  后来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去问问薛琪哥哥。因为看薛琪那天晚上的模样,还有后来他那种郁郁寡欢的样子,显然他是懂得那件事的重要性的。于是有一天他向哥哥发问了。
  「哥,你说『右派』是啥?──为啥爸爸是右派?」
  薛琪当然知道右派是啥,因为老师多次在班上教过他们。不过「为啥爸爸是右派」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却未免显得太不好理解,更太难得回答了。他自己就正是无论如何弄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同右派,也就是说,同党和人民的敌人,是一回事,并为此痛苦不已呀!──于是听了弟弟的话,他干脆扭转了头:
  「我不晓得!」
  「那为啥那晚你听见他当了右派,要哭?」
  「没有,我几时哭了?」薛琪抵赖起来。
  「你撒谎,哥!我看见你在哭的!」这弟弟紧追不放,还为兄长的不诚实气忿了起来。
  「……我是看见妈妈在哭,才哭的?!?br />  「那你说,为啥妈妈听见这个,要哭?」
  「这个,我也不晓得呀?!寡︾骶醯米约阂丫业搅烁鼋杩?,便顺势推托道。想了想,他接着又说:
  「弟弟,我们还小,倒是莫去管那么多了。我们还是玩我们的,???爸爸妈妈的事,恐怕,过过就好了!」
  也许事情真是这样,过过就好了吧,两兄弟心下都象这样想。特别是薛琳,得到了哥哥这样一种回答,仿佛心头也变轻松了些。于是他俩一个照样画自己的画,一个照样念自己的书,有时也象从前一样,或是去岗上打打麻雀,或是同村里的伙伴玩玩逮猫斗鸡之类的游戏,听见有人在背地里说「薛唯松是右派」这话便装做没听见,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事情慢慢地变好起来……
  伙伴们早就知道薛琳的爸爸是个右派分子了,这样的事,在村里总是传得很快的。不过,一来是松鹤岗的孩子们生性都有些大大落落的,不爱去管更多的闲事,二来薛家兄弟向来也都不讨人厌,所以过了好久,还没有谁对他们提起这点,至少是从来没有当面向他们提到。他们彼此间照样玩得很好。不仅如此,大家见薛琪在学校已是小足球队的队员,薛琳的画也越画越好了,心头还暗暗有些尊敬他俩呢。岗上的孩子们中从来就有这样一种风气:不管对什么技术,只要那技术高明,就敬重它,由此也敬重那个拥有它的人。
  然而这天不同了。这天在江边捉鱼,白嘴白静美不过只是想同薛琳开个小小的玩笑,只不过是在玩笑中不小心踢破了薛琳的鱼瓶,可他没想到薛琳竟会同他认起真来,还敢顶撞他,并要他赔他的鱼瓶和鱼。于是他火了,一下子就想到了薛琳的爸爸是个右派分子,并看准了这是薛琳身上的一块痛疤,他正好可以趁机把他骂个够……
  这场小小的风波对于薛琳来说已经是够大的了,因为他还从来没有同谁顶撞得那么厉害过呢??銮?,白嘴可以象那样臭骂他,他却找不到白嘴家的痛处来骂白嘴,竟当着伙伴们的面被白嘴骂得大哭了起来,这,也实在是太丢脸的事!……
  挨骂这天,薛琳没精打采地提着撮箕走回家来。白嘴那「右派,右派分子!」的骂声始终还在他耳边嗡嗡地响。他见家里人都还没回来,就从自己裤腰上取下那把拴得牢牢的大钥匙,打开了房门。掌握一把家门钥匙的权利,是今年开春后他才新得到的。
  走进屋来,薛琳丢下撮箕,一屁股瘫坐在了凉椅上。他在心头呸着骂了白嘴一句,不觉眼泪就又涌上了他的眼眶。
  他想到这个有着一双奇臭无比的脚的白嘴,竟可以在理亏的情况下把他骂赢,这都是因为他真的有着一个右派爸爸,不由得感觉万分的委屈和痛苦。他进而想到以后人家都可能象这样对待他,更是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害怕……他越想下去就越伤心,不禁出声地呻吟了起来。他软软地背靠在凉椅上,心烦意乱地闭上了眼睛。
  残阳已经慢慢地落下了歌乐山口。天空中弥漫着一片灰红色的云霞。蝙蝠开始在门口的坝子上空盘旋;天边由远而近地有了归巢的鸟。
  洪淑贤怀抱着从学校婴儿室接回来的薛丽,手弯上挂着她每天上班都提着的那只黑提包,下班回来了。
  「呦,小琳,睡着了吗,该没受凉?」她进门就问。见儿子在动,并听见他口里象是嗯了一声,她放下女儿,立刻就下厨房忙了起来。
  薛琳尾随母亲来到厨房。
  「妈,白嘴骂我!」
  「哟,我的乖乖,那总是你先去惹了他!」洪淑贤说。
  「妈,我根本就没有惹他,」薛琳连忙分辩?!肝宜诮咄?,他拿小棍棍来锥我的耳朵,还把我的鱼瓶瓶弄破了。我找他赔瓶子,他就骂爸爸是右派分子?!?br />  要是在平常,洪淑贤得知儿子到嘉陵江边去玩,那她一定要叫他最好不要去,至少也要对他叮嘱告诫再三。但是今天她简直忘记这一点了。她一听见那个刺耳的称呼,两道淡淡的眉毛就皱了拢来,同时那张端丽的方圆脸庞上,一条肌肉也隐微地牵动了一下。她不吭声,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眼珠子也一下子不再转动。
  她回想起了自己这几个月来在单位上的境遇。这几个月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叽叽喳喳地议论过她,也不知有多少人当着她的面挖苦和讥讽过她;还有些人,表面上来关心她,实际上分明是在对她的遭遇幸灾乐祸。特别是那白嘴白静美的妈妈,总务处长林杏梅,更是三番五次地来找她谈话,对她软硬兼施,要她同丈夫划清界线,还说最好是干脆立刻同他离婚……
  她正在发愣,又听见薛琳哭声哭气地问:
  「妈妈,你告诉我嘛:右派分子到底是啥?」
  她不忍心再去吆喝儿子??墒?,她却实在是不知道这话该怎样回答才好。
  「妈妈,」这时,另一个阴沉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喊道。
  这是薛琪放学回家来了。他黑沉着脸,气鼓鼓的,一副背时倒运考败了的模样。见他这副样子,洪淑贤不再同薛琳说话,叫住了他。
  「薛琪,单元考试成绩下来了?」
  薛琪没好气地把书包往旁边一扔,挺犟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没考好?」
  「语文九十四,算术九十六?!?br />  「……还比上回有进步嘛。──你那副样子,是在干啥?」
  薛琪用衣袖揩起眼睛来了。洪淑贤约略猜到了几分,又说:
  「是同别人怄气了?咳,我们惹不起人家,就躲开些,少去同他们打交道。你说是不是,薛琪?」
  「躲,都躲得脱吗?你不惹他们,他们要来惹你呀!有几个调皮狗还编些歌来唱。我开始就是在躲,但他们追上来,硬唱给我听,左一句『黑良心』右一句『黑良心』的。最后他们还来推我,我实在忍不住,就同他们打起来了?!寡︾魉档秸舛?,哭出声来。他挽起衣袖,露出了手臂上几道被抓出的乌青伤痕。
  「呜,呜!他们几个来打我一个……」
  看着儿子的伤痕,洪淑贤心头阵阵作痛。她把手背贴向嘴边,用牙紧咬着它;然后她干涩着嗓子问:
  「老师呢,老师管不管?」
  「老师看见的。她把我们拉开了。她说,他们打我是不对的,因为大人和娃儿各是各。但是她又说了:他们恨右派分子,这完全对,还叫我不许记恨他们。她叫我该拿出勇气来,同爸爸划清界线……」薛琪继续哭诉着,说完他咬着下嘴唇,胆怯地望着母亲,那模样就象是想看看她会给自己出个什么主意。
  薛琳也被哥哥的话引得哭了起来。他这才知道,原来哥哥在学校也同样受气,而且还要受得更厉害些。于是他也呆呆地望着母亲,想看她会怎么办。
  然而洪淑贤并没有给儿子们拿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她只是叫他俩以后尽量少同别人玩,有空就是兄弟俩多待在一起。说着她便推说厨房拥挤,把他俩支到堂屋去了。
  儿子们离开后,洪淑贤独自一人一面淘着菜,一面又想起了家庭的遭遇。几个月来她每天都在想这点,不过今天她的心情格外不能平静,直象是开锅的汤水一样沸腾不已。
  「唉,两个可怜的小东西,本来正活得高高兴兴的,突然一下子就变成受气包子了!」她心酸地自语说?!杆侵栏錾队?,就知道在外面受了欺负,要回来告诉我!」她接着想道。想到一家子倒霉受气的原因,她不禁埋怨起丈夫来。她想,这都是因为他不长点脑筋,张着嘴在外乱说,才害得娘儿母子些无缘无故的遭了牵连?!噶?,今后也都跑不脱呵?!瓜氲酱丝袒拐菜谝±豪锏男∨猿ご蠛笠步⒌蕉蛟说淖涛?,她格外感到凄切悲愤。唉,早知如此,她一定就不会生她了。她暗自对自己说。一经想到既已降生到这个家庭的孩子无论如何也都只有承受他们同样已经给注定了的命运,于是她格外明显地意识到她那个不听劝告的丈夫可恼。
  今天的几样小菜都是她一早在马路口的菜站买来的,虽说不大新鲜,但也不算太脏。她一会儿就把它们淘洗完了??醋耪饧秆鄣?、还有点蔫了的小菜,她忽然又有了新的感触。因为自从薛唯松当上右派后,他的工资就被减去了将近一半,由此家庭经济变得紧张了起来,凡是贵一点的菜,她都不敢轻易去买了。
  「唉,不过这倒还好说一点,主要还是精神上的压力──好象我们连人都跌价了!」她长叹着心想。
  她又联想到了薛唯松本人。这段时间来,他已经很难得回家来了。并且,即便是偶尔回来,他也是一副灰溜溜的样子,从前那种潇洒落拓的风度,似乎已经远离了他。想到这儿,她对他的气恼不知不觉地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是无可奈何的哀怜和同情,因为他们毕竟是结婚十年的夫妻,况且感情一直还很好。她觉得他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罪过,不过都是因为他们学校那个姓祝的可恶,才使得他犯了错误罢了。
  一经顺着时下惯常的思路想到了「犯错误」这几个字,她不觉沉吟起来。她不由得对这几个字本身的正误犯疑了,并且由此及彼的还想到了许多……不过她旋即又被自己的思想吓??;无可奈何之下,她叹息着对自己说:「唉,政治这东西,我不懂,也不想懂;那是危险的事情。人在社会上只有明哲保身,但求无过,才行?!顾捉雷抛约旱幕?,一面暗暗点头。
  「『你不惹他们,他们要来惹你呀!』」突然,薛琪的话闪过她的脑海。她感到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蠢词堑?,今后难过的日子还长呢!一旦意识到这点,她比先前更不好受;因为她明白,就算她明哲保身,也已经摆脱不了厄运了。不过,最后她还是相信,──也许是宁愿相信:恐怕上面是会拿出点新政策来。
  「这么大一批人啦,又不是几个!」这么想着,她的心情似乎稍微宽了一点。她从来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女人。她非常明白:人要想好好地活下去,就必须时时处处都要「会想」。
  至于要她同丈夫划清界线,她连想都没有朝那方面想过……
  当她怀着满腔愁绪和悲愤在厨房煮饭的时候,那两兄弟正在堂屋里相对坐着发呆。两个孩子脸上的泪痕都还在闪亮。半个钟头左右的时间,他们一共说了两句话。
  「弟弟,以后我们多在一起玩,???」哥哥先说。
  「嗯。只要是要骂我们的人,我们就不理他!」弟弟回答道。
  可是此刻怎么个玩呢?一时玩什么都没有兴趣……还是妈妈才是一把大?;ど?;于是,兄弟俩不管洪淑贤方才下的命令,还是一前一后地垂着头到厨房去了。薛琪很自觉地便操起了打火扇。薛琳则象一头温顺的小猫似地蹲在他身旁。那当妈的见他俩象这样,也就不忍再说什么。
  这时候,一串脚步声从外边一直响进了里屋,跟着传来叭的一声,好象是书本摔在木器上发出来的声响。
  母子三人都知道这是谁回来了。洪淑贤略感奇怪地说:
  「是你们爸爸。今天他为啥回来呢?」
  这时她正伸手在坛子里摸着大头菜;她叫两个儿子进里屋看看。那两兄弟奉了这道慈令,蹑手蹑脚地闪向从堂屋通向左厢房的门口,捂着嘴朝里屋张望了起来。
  桌上乱摔着一大叠书。薛唯松怒火冲冲、仰面朝天地横倒在床上,双手枕着后脑袋,两只又浑又红的眼睛透过眼镜,死死地瞅着悬挂在屋中的电灯,半点也不动……这模样好吓人!因此,那两兄弟连屋也不敢进,更莫消说还去问他什么了。于是只见他俩偷偷地张上他一会,又怕兮兮地默然对望上一眼。两人都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倒是要他们怎么办,才好。
  
  行路难,行路难!
  多岐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突然他们听得父亲背起这几句诗来。不过他们觉得这简直不象他从前背诗那种唱歌一样的背法,竟象是在同别人生气吵架似的。这景象真的叫他们吓怕了;两人又一次对望了一眼──哥哥给弟弟丢了个眼色,于是兄弟俩屏息静气的,拔腿便逃。
  他们溜回厨房,连忙把刚侦察到的情况一一报告给母亲。
  洪淑贤正把大头菜切得厚一块薄一块的,平素那精湛的刀法一点也没有显示出来。听了儿子们的汇报,她没吱声,只是差点儿把手给切着了……
  后来她迟疑着放下了菜刀,怔怔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便在脸上打起了一点笑,去到屋里。
  「今天你想起回家来了哩?」她搭讪说。这声音虽说没有从前那么温柔甜腻,倒也并不显得有什么不自然。
  薛唯松既不出声,也不回头看她。
  「你下班啦,」她又招呼说。
  「下班啦!唉,那叫什么上班,又叫什么下班罗!大会小会的批判,又是写检查,又是写交待,课也不许上了,扔给你一把大扫帚叫你天天扫马路,好叫你去挨白眼,遭臭骂!这份气真叫没受过!」薛唯松还是不回头,只是说了这么一串。
  「忍着点吧。有啥办法呢?……」
  「忍,忍,忍!你光知道叫我忍!也是你没尝过这滋味哪!」那丈夫冲着这妻子发起威来。嚷罢,他腾出一只手来搓按了几下胸膛,咻咻地呼出了几口粗气,然后又把手塞回后脑勺下,不说话了。
  怨忿再一次升起在洪淑贤心头。她差点按捺不住了,想说:「你尝这滋味,还是你自己找来的;但是我们呢?」不过她总算是把已聚上了舌尖的话吞下了肚去。她一面拍着开始在摇篮里动了起来的小女儿,一面还是好言说道:
  「你说,我不劝你忍耐,又还能劝你怎样呢?」
  这话音比它所包含的语义更显得哀婉恳切。听了它,薛唯松那张紧绷着的脸好象松缓了些。他依旧不言不语地又呆望了那电灯好大一阵,突然张口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br />  只听他这郑重的口气,洪淑贤就知道他要说的话又是非同小可的了。因而她惴惴不安地望着他,集中了注意力。
  「我准备回山东老家去。我已经自动向学校辞职了。只等上面批下来,我就走?!寡ξㄋ珊芰骼厮档?,显然是事前就已经作好了这样说的充分准备。
  洪淑贤这一惊真的是非同小可。她的手神经质地离开女儿的摇篮,双眼猛地瞪大,宽阔而平滑的额头上骤然挤压出了几条深深的横皱,同时口里也失声叫道:
  「???!你怎么做事都不考虑一下呦!」
  「我怎么会没考虑呢,」薛唯松这时倒象是还冷静了下来,他坐起身:「你想,我如今已是这种身份的人了,处在学校,你说怎么个过法?成天遇见从前的同事,遭别人的唾弃,老实说,我可吃不下来这一套……」
  「可是,前些日子你都能够忍耐呀!」妻子急急地打岔说。
  「那也得有个限度?!寡ξㄋ捎械悴宦乜戳似拮右谎?,接着说道?!干蕉俏业睦霞?。那儿的人淳朴,不象这儿的人这么势利。何况我离家又久了,人们多半都不认识我。我回去,等于是到了一个新的陌生环境,那日子也好过一点。大约还可以慢慢忘掉眼下这些耻辱。老母亲还在;她很心疼我;回去,娘儿俩相依为命地过活吧!再说我也好送她的终。这些都是我回去有利的方面。不好的就是你在这儿辛苦一些,要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br />  「生活艰苦点对于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你想过没有,……」
  「听我说完。关于家庭经济:反正我在这儿也被降低薪水了,不如回去下力,还可以多挣上两个。钱,我按月给你寄来。过上一段时间,我在想,再看有没有希望重新找个还凑合得过去的工作?!?br />  说完这几句话,薛唯松抿紧了他那两片线条分明的嘴唇??蠢?,他已经是把一切都想过了,也下定了走的决心。
  洪淑贤悲哀地摇头笑了起来?!赴?,你以为啥都是你想的那样么?──工作辞掉了,哪有那么容易,还能找得到!况且你戴了顶这个帽子,哪个单位还敢用呦。依我说,你还是不要走。劳动就劳动,检查就检查吧,有啥法呢?」
  「光是劳动和检讨就算完吗?还得经常挨批斗呀!喂,我问你:你上班的时候,想着此时也许我正象条丧家之犬似地垂头丧气站在从前的熟人们面前,你就好过?」
  「……可是,回去日子就好过了么?现在哪儿又不是一样噢!」洪淑贤哭起来,她捂着脸说。
  「我们老家的人肯定比这儿的人好,至少不会象我们学校那几爷子那么可恶!」薛唯松认定了家乡是个小小的桃花源,由此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的。
  「……唉,书呆子,书呆子!……我看你这么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相,还想去下力挣钱养家糊口呢。好好一家人也拆散了!」
  「我宁可累死在那儿,也不愿意再在这儿象条丧家落水之犬一样地活下去!」薛唯松厉声叫道。他见妻子浑身都已在发抖,又放低了点声音?!钢劣谒狄患胰瞬鹕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想:在战乱的时候,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们现在虽说不是遇上的战乱,说到底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我们都还是活着的呀!这就很不错了;只是离得远点嘛?!禾煳蘧酥贰?,我想,或许我们还会团圆的?!?br />  「……」洪淑贤分明要说点什么;然而薛唯松就象是生怕再听她的劝阻:他咬死话语,重新提高了声音,一口抢了过去:
  「不过要紧的是必须争取改变一下环境。我有经验:多少次遇上难堪的场合,动一动,的确就是要好得多。──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嘛!」
  洪淑贤深知丈夫的脾性,所以尽管满腔悲愤,但是也都干脆懒得再同他分说什么了。现在她唯一有个愿望,就是暗暗希望丈夫交上去的那份辞职报告不会被批准。
  薛唯松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他说:
  「我知道,找工作难,辞掉工作,还是很容易的!」
  他见妻子不再说话,于是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他的书籍和稿件。
  在夫妻俩争辩不休的时候,薛琪和薛琳两兄弟一直象是两只受惊的兔子似地呆缩在一旁。他俩是尾随母亲进里屋来的。对于眼前的事,他俩自然都无权说上个什么,而且事实上两人都给彻底地吓傻了,竟至于对此连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薛丽早又被惊醒过来,正在摇篮里大哭。不过刚才一直都没有谁注意到她。
  洪淑贤一边揩着满脸的泪水,一边也朝着哭闹着的女儿俯下身来。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滴地落在了女儿的身上?!负?,可怜的小东西,你真不该到这世界上来!」她在肚里叹道。
  突然她闻到从厨房飘来一股糊焦饭气味。于是她叫薛琪快来抱妹妹,自己则连忙一头跑到厨房去了。
  ……
  
  
  薛唯松的辞职报告在市教育局拖了好多天都没批下来。他等不及了,又三番五次地向本校领导提出还乡的要求。正象他预想的那样,学校方面一点也没有阻拦他。
  「你想走,可以。我们不会挽留你的。你的那件东西迟早会被批准;等批下来了,我们连同你所有的材料,都会给你们那儿寄去,包括户口和粮食关系?!挂惶?,他们学校那位祝书记同他谈了短短几分钟的话,告诉了他这点。
  尽管祝书记说这几句话时脸上带着轻蔑嘲弄的笑意,但是薛唯松听了这话,还是感觉象是放下了一个很沉重的包袱。于是他急忙收拾好他在学校的那些用具,兴奋地赶回家来。
  一个下着阵雨的傍晚,他离开了重庆。洪淑贤没有去送他,因为她对他的这种一意孤行心头有气。当然这样一来薛琪和薛琳也不可能远送父亲了。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岗上的老槐树下,一直到望不见他那挑着书担和衣箱的背影了,才依旧是默然无言地走回家来。
  
  
  
  
  三
  
  
  
  
  外婆田舜贞从舅舅那边过来了。她是知道了女婿远走的事,特意过来跟女儿打伴的。平常她大都是住在儿子洪守朴那里。
  这田舜贞是一个小小巧巧且又和和气气的老太太。她出生在一个世代书香之家,到父亲那一辈,也都还中过晚清的举。不过她的父亲,那位热衷功名的田老先儿,也许是命相所限:正当他乡试得中,发愿要进京去夺进士作翰林的时候,科举制度却被废除了??銮一霾坏バ?,与此同时,家乡又遭了灾荒。眼看家境日渐萧条,于是这原本轻视土绅粮的老夫子也开始改变他的观念,把两个女儿都许配给了附近有饭吃的人家。田舜贞是田家的长女,被许配给了一个姓洪的小地主。过门后,两口儿守着祖宗传下来的几十担谷田,日子倒也马马虎虎??上Ш镁安怀?,没过几年,一场伤寒生生地夺去了洪大少爷的性命,从此这洪大少奶年纪青青的便守了寡,独自抚养着一儿一女,供他们吃穿用度,还供他们读书,这样直至他们参加工作,其后便是她本人遭逢土改……
  打从女儿同薛唯松恋爱之时起,田舜贞就不甚赞同他俩的这桩婚事。她觉得一个既无家产又无固定职业的外乡人不足以托付女儿的终身??銮宜醯醚ξㄋ晌斯诠掳?,就是诗也未必就算是写得地道。但后来她犟不过女儿,还是答应了这头婚事。好在她这人一经自家承认了的事体,就知道实心维护,因此她和女婿之间的关系一向也还过得去,这特别是在五0年初薛唯松被重庆市教育局正式招用之后。
  此次对女婿的所作所为,老实说田舜贞心底是颇有看法的。她觉得他自己把事情做将出来,反倒耐不下性子承担责任,干脆拔腿跑了,这到底算啥?不过这看法仅仅只是在她心底而已。在口头上,她不但自己不去评论这事,也不希望女儿过多地去评论它。她打心眼里把夫君看得很高尚;「贤女敬夫」这句古话,她从来都记得很牢。
  眼看女婿给女儿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田舜贞除了再三劝女儿忍受一切外,也用自家的遭遇来对她现身说法。
  「男人家是恁个!」来薛家的当晚,她就这样对女儿说?!赶竽隳前职?,当年年纪轻轻的就喜欢烧鸦片,虽说还不算烧得太凶,也都把几个现钱干净烧光了。我开始还劝他莫要烧。后来见他并没败家,我也就算了?!思?,少管男人些,还是多为向他些,才好!」
  说这话时,田舜贞那多皱但却白皙细腻的小脸容光焕发了,显然,她不光认为自家道出的乃是人间的至理,同时也为自己恪守了妇道深感自豪。
  洪淑贤多少继承了母亲的这些品性。尽管在丈夫刚走的那段时间,她每逢想起这事就要哭起来,还抱怨薛唯松不负责任,自己惹下祸却把重担扔给她一个人挑,但不久她的哭声和抱怨声就都少了起来。她决意独自挑起家庭生活这副担子?!赴?,人哪,也没啥适应不了的东西,」她对母亲说。其后她便收到丈夫的来信。当她从信中看出薛唯松在老家当真要比在学校感觉好过点时,她终于彻底擦干了眼角的泪。
  「也好,只要他真是觉得这样要好过些吧!──现在也只能象这样想了?!顾侄阅盖姿?,而且事实上心头也已是这样在想。
  不过摆在洪淑贤眼前的担子的确也是不轻的。眼下正是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年代。她白天黑夜都要去办公室加班加点地工作,许多时候连星期天都要全天上班。因为科里的同事将近一半都已被下放了,剩下的人,必须一个人顶上两个人干事,才能撑持住这个局面??銮沂背S只褂泻芏嗤换餍缘囊逦窭投荒懿蝗ゲ渭?。这样一来,她已经很少能有时间待在家里。一旦在家,那各种各样的琐细事务,简直得她拿出上阵作战一样的劲头去干才行──虽然有她母亲在家帮她料理一下家务,但是田舜贞一来原本做事就不够麻利,二来毕竟她也已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婆了。──所以洪淑贤在家甚至感觉比上班更累,也更操心。她时常都疲乏得直不起腰来。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的体重就骤然减轻了二十来斤。
  好在虽是家境困难,但一家人还是过得很和睦。这个家庭从前那种宁静安谧的气氛,在薛唯松离家半年后,逐渐又开始恢复了。而且薛丽还给大家带来了新的乐趣。她早已在呀呀学语;她那结结巴巴、时儿憨朴可喜时儿却又出人意表的话,常常使得大家忘情地快活了起来……
  薛琪和薛琳两兄弟在父亲刚走后的那段时间里显得很孤僻。他们就象那次商定的那样,很少再出去同别的孩子玩,总是尽量多在家里呆着。两人都学着帮助母亲做一些家务事:薛琪提水,劈柴,洗自己的衣服,甚至试着挑煤炭。薛琳则包下了扫地,为妹妹打牛奶和倒垃圾。孩子的适应能力显然比大人更强。兄弟俩心底虽然有着因父亲的远离造成的伤痛,但他们很快就习惯了家中的这种变故,在一般情况下,都早已又象从前那样松心愉快了。他们觉得就是哥俩在一起玩也很够味儿。现在他俩又有了一个新的玩法,那就是栽种花草和办小动物园。他们把屋后的小园好好地改造了一下:从岗上找来了好些枯树枝,又从家中翻出了好些小木棒和绳索,藉此编成了一道还满不错的篱笆。然后就四处搜罗上了些草根花种,精心地将它们栽种在这园子里。一次薛琪不知从哪儿拔回了一株薄荷,把它栽在了篱笆边上。很快地,这薄荷便蓬蓬勃勃地发展了起来,到第三年春天时,居然就将整个园子边缘的土坡坎全都覆盖满了?!谠揪陀械哪羌钢旮探凼骱蛙饺鼗ㄊ飨?,兄弟俩掏出了一排小小的土洞,这就是他们的小动物园:洞口都用细竹片和废旧的铁纱窗拦着,拦得密密实实的,只留着一道活动的、可以伸手进去的小门。洞里分门别类地关着各种昆虫──蚱蜢、蟋蟀、螳螂、天牛、金龟子和蝉。这实在是薛家兄弟的乐园!两兄弟每天少说都有三五次,或是蹲在花草丛中,或者干脆趴跪在湿润津凉的泥地上,兴味盎然地观看着洞中那小小的世界。现在母亲对他们的管教早已比从前宽松多了。只要他们玩得高兴,玩得正当且又不误正事,她从不来干涉他们的自由。而外婆则从来就堪称是他们的盟友:只要他们不去干那种无法无天的坏事傻事,她一向就是对他们放任自流的。因此,眼下兄弟俩无异于是得到了真正的解放,于是便玩得更加有劲和心安理得。只是他们还是有一桩憾事,那就是园子里的虫子总是喂上不多几天就要死掉,尽管他俩想方设法地都在给它们喂食。不过好在这些虫子的来源很广,慢说到别的地方去捉了,就是在这园子里和家门前后不远的地方,也几乎都已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对这桩憾事,说到底两兄弟都不甚挂怀。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久而久之,薛家兄弟越来越快乐,越来越觉得他们的家庭生活方式是非常自然的,也越来越少想到他们那远在几千里外的父亲了。母亲就是他们心目中的主宰;而外婆哩,就正象这家中的高级顾问。在她俩的治下,他们委实觉得过得很是自在,差不多可以说是连一点不顺心的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在母亲和外婆偶尔提到薛唯松这个人,或者是接到他的来信什么的时候,他们的心中才会略微阴暗上那么一小会儿。总之,父亲的影子渐渐地已在他们心中淡薄下去了,大多数时候,只要不是有意在想,他们就简直已经想不起父亲这个人来。
  既然连他们都象这样,外边的那些孩子,就更象是已经彻底地忘掉了薛唯松这个人。好久都没有谁再在班上逗骂薛琪;薛琳在村子里,也没有再挨过别人的骂。于是不知不觉地,薛家兄弟重新加入到伙伴们中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因为在他们大伙儿自身之间,终究是没有什么解不开消不散的深仇大恨……
  不觉田舜贞已来薛家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舅舅洪守朴每个月都定时来薛家一趟,给他母亲送来生活费。田舜贞的这一儿一女之间尽管从来未曾明言,但却一向就有着一个铁定不移的规矩:只要当母亲的住在某一家,那么另一家就一定要按时给她送一点钱去,明曰是她的生活费,实则只是她的零花钱。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在巴渝大学附近的一个单位参观学习,洪守朴时常抽空来姐姐家。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恰巧洪淑贤没去加班,正在忙着搓洗几床早就该洗的被单和布毯,他提着一网篮点心和水果,又来了。
  这洪守朴是一个瘦高的汉子,三十岁出头,模样同姐姐有点相仿,只是身体比她要差得多,不光是背都早已驼了,走起路来象个干差差的木偶人,而且一脸的晦气,活象是刚从病床上挣扎起来似的。不过虽是他就只有这么一副长相,可他却是个至少有三五千人对他都心怀敬畏的角色──他是本市江北一家大厂的人事科长,并且在厂里向来就以严厉和不徇私情著称。
  进屋坐定后,寒暄了几句,洪守朴略有几分感慨地看了看热汗淋漓的姐姐,便若有所思地把眼光投向了正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分吃他买来的奶油蛋糕的薛家兄弟。
  「我们这两个,都在学做事啦?!固锼凑暝谝慌择婵涞夭逖运???此哪Q?,听她的口气,俨然她已彻底地站到了女儿一家这个方面。
  洪守朴象是没听见她的话?!秆Ω绺缱罱钟行爬绰??」他忽然问她姐姐。
  「有?!购槭缦臀⑽⒂械阈了岬氐阃匪?。每逢提起丈夫,她都是这么一副神情。
  「他还是在……?」
  「是的,拉车。有时是在拉货,有时又是在拉人。他回去后,就同车行联系上了,一直都是搞的这个行道?!购槭缦退底?,一发感觉辛酸起来,因为是在对弟弟诉说自己的苦衷,即使说的是平时习以为常的事,此时也不免百感交集。
  洪守朴默默地吸着烟。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胀了起来,活象是一条蚯蚓爬在他那干瘦的额角上。他间或也把手里的烟卷──他向来都是抽「中华」牌香烟──下意识地倒转向眼前打量着,同时脸上就又浮起了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外婆,爸爸拉的车,是不是就是你那回说的『黄包车』?」这时薛琳已经倚在田舜贞怀里,他仰头问。他早就听说过父亲在老家拉人力车的事了。在刚听见外婆口里说出「黄包车」这个字眼的时候,他还满以为这就是小伙伴们常叫的「包车2」,并且由此还不明白为什么他父亲会有那么大的气力呢。
  其实田舜贞也弄不清到底用人力拉的车都有哪些名字。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女婿在下力,在用车拉别人。而她一向就只听说过这种拉人的车叫做黄包车。此刻她正想以她对事情的理解好歹给外孙一个答复,她女儿先开了口。
  「薛琳,这么大一块蛋糕,还塞不住你的嘴吗?不许多嘴多舌的!」洪淑贤没好气地朝儿子喝道。自从薛唯松走后,她就不再叫薛琳什么「小琳」,而开口闭口都只是叫他的大名了。
  薛琳不敢惹母亲生气,乖乖地住了口。薛琪过来拉开了他,一面也偷瞟了那位突然显得肝火旺盛的母亲一眼。
  「不象话!」洪守朴猛可说上一句道,也不知道他是在责备谁。他说话有时就是有着这么一种怪习惯。
  田舜贞显然了解儿子的思路。她接口叹道:
  「是??!他哪里吃过这个苦呵。从前恐怕他还坐过黄包车呦,哪晓得现在反而要去拉别人了。唉,人这一辈子,是要河东河西的,经历好多变化哟!」说到这儿,她象是回想起了自己这一生所经历的种种变迁,于是不由得频频点头嗟叹了起来。
  几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附?,你究竟作何打算?」洪守朴突然又冒出了一句问话说。也许是因为喜读书好思索的缘故,他总是头脑里想的要比嘴里说出来的多得多,以致旁人时常都觉得有时他的话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唉,有多大个打算罗。反正在外装耳聋,不听人家的闲话;装眼瞎,不看头头的脸色。自己兢兢业业、勤扒苦挣的干,保住饭碗。在家呢,多做点家务,少想些烦恼的事。慢慢只求把几个娃娃儿拉扯大。不过就这样了呗!」洪淑贤看来也是同样了解他的弟弟,她一口回答道。大概她说的话全是她已在肚里揣得烂熟了的,所以一经开口,她便流畅得仿佛是在背诵一篇极其熟悉的课文。
  姐姐所说的这些,洪守朴分明都知道。而明摆着的事是深谈不下去的。于是大家又沉默下来。
  「姐,」洪守朴深深地吸了几口烟后,喷吐出了一口浓烟和两句慢悠悠的话?!肝以缇拖胪闵塘恳患?。不知该说不?」
  「啥事?」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洪淑贤略有点儿吃惊?!附愕芗业?,有啥不该说?」
  「是这样……」洪守朴刚一开口,又迟疑起来。他看了薛琪和薛琳一眼。洪淑贤明白他是感觉不便当着他们的面说话,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两个儿子支到厨房去了。那两弟兄走后,洪守朴还迟疑了一会,然后才定定地望着他姐姐的脸。
  「姐:你舍不舍得把一个孩子交给我,──比如说,小琳?」
  尽管洪淑贤深感独自一人拖着三个孩子的艰难,但是把儿子抱出去,哪怕就是抱给自己的亲兄弟,这件事,却是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她向来便把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看作是天地间的头等罪恶。因此,听了弟弟这话,她愣住了,继而鼻子发酸,心尖也颤栗起来。
  「呵,不!不!」她连声说。
  「姐,我知道这是件痛苦的事,但你听我说完?!钦庋?,自从薛哥哥出了那件事,特别是他走后,我就已想这样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象眼下这样实在是太苦了。小琳这孩子乖,年岁也还不大,我喜欢他,也相信他跟着我可以生活得很好?!慰?,他的前途我们也得考虑。现在已很讲究家庭出身什么的这类问题了。我是党员;他舅妈也是。我想,假若象那样,今后他需要填什么表时,对他也要有利得多。你觉得呢?」
  洪淑贤心头一时五味俱全。她不是不承认弟弟所说的这些道理,也知道弟弟这样建议纯粹是出自一种坦荡光明的动机,绝非是趁他危难便来打她孩子的主意──尽管眼下的确洪守朴的妻子颜玉芹已是第二次小产了。不过话虽如此,要她从此就把自己那么心疼的儿子抱给人家,从法律上同他割断母子关系,这却简直是她所不敢想象的。再说,就算是她本人勉强答应弟弟,她丈夫薛唯松,也不可能答应她呀!
  「唉,」她悲愤茫然且又屈辱地暗忖着叹道,「我怎么一下子就落到了这般地步,难道连儿子都要拿去送人?」
  「淑贤,这你可以考虑一下,既然他有这个心?!固锼凑昕诘?。洪守朴曾经在她面前微微地透露过这种意思,所以今天听了他的话,她并不感觉惊讶。
  洪淑贤眼中浮起了泪水。她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感到这话实在是不大好回答。忽然她灵机一动。
  「守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就算是我们当大人的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也得首先看看娃儿自己愿不愿意,才行?!?br />  「这倒也是,」田舜贞眨了眨眼,说。
  于是洪淑贤正了正嗓子,喊道:
  「薛琳!」
  薛琳一阵旋风似地跑进屋来?!嘎杪?,啥事?」
  「我问你:把你抱给舅舅,好吗?」洪淑贤把儿子揽向怀里,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含笑问。
  「妈,啥叫『抱』?」薛琳天真地抬头反问。他见母亲眼中闪动着一点泪花,觉得很奇怪。
  「就是说,你跟着舅舅,给他当儿子?!?br />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吗?薛琳愣住了?!嘎杪?,那我还是不是你的儿子呢?」想了一会,他又问。
  「唔……也可以说还是,也可以说……就不是了?!购槭缦退底?,声音呜咽起来;她忘情地吻了儿子一下。
  薛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脑袋也顿时摇得象个货郎鼓。
  「那我就不干。不干……坚决不干!」他嚷嚷叫叫地说。
  「乖乖,舅舅那样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呀!你给他当了儿子,他还会更爱你的。他要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呢!」洪淑贤颇象是在劝诱一般地说道。这时她心底体验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可比拟的欣慰之情,因为她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儿子对她是这样的忠诚。
  听了她的话,薛琳猛然挣开她,一头冲到右厢房去,把前次洪守朴给他买的一把大玩具手枪、更早买的一个同真人差不多大小的洋娃娃和一副精美的积木都抱过来了。他把这些东西使劲地掼在桌上,一面继续哭着,一面也偷眼看了看舅舅。
  「都还给他。不要!……怪说不得他对我这么好,还是……呜,呜!」他用手指了指那些玩具,又指了指洪守朴,同时口中语无伦次地说??此欠萦稚诵挠制叩哪Q?,好象他醒悟了:原来舅舅喜欢他,都是有目的的,是在拉拢他。
  从姐姐说要把事情问问孩子本人之时起,洪守朴就明白她是不同意他的提议的了。此刻他眼看那母子俩难舍难分的情景,尤其是看到薛琳那种又悲又气的样子,更是觉得自己提议的不合适。为此,他一方面有点内疚,另一方面不觉也更加看重薛琳。他没想到在这么小一个孩子身上,就已经有了他本人向来就很看重的一些品性。于是感慨之下,他那向来干涩的眼睛不由得也都有点湿润了起来。
  「哈,在他眼中,我成了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啦!」他掩饰着心中的感觉,半开玩笑地对洪淑贤挤眼说。然后他转向他的母亲,长叹了一声:
  「唉,『财要自有,子要亲生』这话,我这才算是信了:一点不假!」
  田舜贞认可地连连点着头,同时也有点出神地含笑望着儿子,显然是也正联想到了一点什么。末了她转向薛琳:
  「算了,小琳。乖,不要哭了;舅舅是说着玩的?!?br />  薛琳渐渐平息下来。但他依然不大相信似地瞅着舅舅。
  他重新依偎在母亲怀里──那位母亲隐约带着一丝骄傲的神气抱着他,──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对小小的拳头。那模样就象是在庄严地宣称:今后谁再敢提起这话,可不要怪我发脾气。
  薛琪是这一事件的目击者。他早已闪在门口朝里屋张望。今天整个事情的大体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这时他感觉最明确、也最深刻的是庆幸。他想,真要是把弟弟给了舅舅,那今后他可就是太不好玩了。他也暗暗地问自己:假如今天是他处在弟弟的那个位子上,那他又将会是怎样呢?结果他回答自己说:
  「我肯定也不干。我也舍不得妈妈!」
  
  
  
  
  
  
  四
  
  
  
  
  冬天来到嘉陵江上,江水显得更加清澈,江岸也显得更加空旷辽阔了。由青绿色转为苍黛色的松鹤岗孤独地兀立在嘉陵江边,被南下的朔气紧紧地围裹着,落寞萧瑟,沉寂得仿佛进入了冬眠。偶尔有几声清越的鹤唳,在这一派肃然的岑寂中,也便显得格外嘹亮,幽远。高天的北风雄峻凛冽;淡淡的白日在浓厚的冻云缝隙间惨然无力地照临着紧缩的大地。满岗的松树,树皮都象孩子们那冻裂了的小手,毛毛皴皴的。隔夜的寒露滴落在林间的鹅卵石上,如同给石头表面涂上了一层亮晶晶珐琅质。一丛丛灌木静静地依傍在松根旁,每一丛顶上都凝结着白白的霜花。树丛下徐徐地散发着缕缕落叶、腐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这年冬天好象特别冷。腊月间,天上降下了一点霰子;因为本地很少下雪,所以松鹤岗的居民们多数都分不清雪和霰,便都认为这就算是在下雪了。而「瑞雪兆丰年」这句俗话却是人人都知道的。于是男女老少都认定了来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可是事情往往不如人意。第二年开春后,旱象早早地便显示了出来,并且一天天的,还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后来报上和收音机里便宣布说:这是全国范围内的特大自然灾害……
  也不知道别的地方都还有些什么样的灾害了,反正四川主要都是旱灾。因此在这块古巴蜀国的广褒的土地上,数千万人,人人都在渴望天公早降甘霖。然而目下似乎连云彩都忘记了自己的职能:它们懒洋洋地赖在天上一动不动,焕发着令人失望的白光,甚或干脆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躲了起来。于是,剩下的就只是一大片浩无边际的蓝得发暗的天空,和那轮永远都不知道疲倦的、老象是在讥笑着干渴的大地的太阳……
  嘉陵江很快就变小了。它又窄,又浅,再也没有从前在这个季节上那种奔腾咆哮的雄姿。在到处都钻露着疮疖样的汀洲和礁石的河床上,整个江流瘫痪在那儿,死黄而呆滞,活象是一条又破又旧的布带,胡乱缠绕在重庆山城的腰间。
  松鹤岗已被淹没在旱火之海里。岗上那些衰弱的老松,耐不下这份酷热和焦渴,纷纷都死去了。一些顽强地挺立过来的壮松和幼松,也都被骄横的太阳烧烤得歪歪斜斜,昏昏沉沉。短短的几个月内,松鹤岗就大变了模样,变得好象一个久病而毛发稀疏的老人,没精打采地坐在嘉陵江边打盹。连白鹤们也都不再飞来了──或许它们是厌恶这个丑陋的疏毛老者,或许它们是怕来到这儿后会触景生情、联想到这老者逝去的青春而越发忍耐不了他眼下的这副尊容,总而言之,这自古以来便名实相符的松鹤岗,虽说多少还残存有些难舍热土的松树,却再也不是白鹤们的家乡了。
  薛家屋后的小园也已经荒败。几株芭蕉连根都被掏尽了,因为那根可以用来给人充饥。芙蓉则成了上好的干柴。闲花野草统统被铲除掉了,起而代之的是田舜贞率领女儿和外孙们种的冬瓜、南瓜、丝瓜和牛皮菜。不过,小园的篱笆反倒因此而变得密密实实。那几棵枯萎的柑桔树,经过协商,由学校的花工来砍了去,因为它们结的那几个稀疏的果实会招来顽童们踏紧薛家菜园的「铁蹄」。只有薄荷,依然是碧叶葳蕤,生机蓬勃地攀缘在土坎周围。
  生活很快就艰难了起来:定量粮少得可怜;蔬菜也因天干而又贵又少;肉油之类的东西更是奇缺。由于国家市场供应紧张,自由市场便日渐繁荣了。在这个市场上,许多在国家市场上连影都见不到的东西倒是还时常见得到,可是那卖价却令人咋舌……
  薛家面临新的考验。洪淑贤每月七十来元的工资,扣除了房租水电费和购买国家供应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原本所余不多;加上孩子们上学入托的花销,以及家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种种杂用,真正能够用于日?;锸成系?,已是微不足道。而这笔微不足道的伙食钱,面对目前的市价,还必须安排出多少用??!因此,洪淑贤变得吝啬起来了;即使是在外走渴了,一分钱就可以管够的老荫茶,她也不喝,也要忍着渴回来喝家中的白开水。而每次发下工资,她把钱点了又点的那副神态,竟直象是要把一张张的票子都揭点出两张来。于是她将办公室的那套手续也用于家庭,特地设置了一本明细帐簿,哪怕只是买了一根针和一盒火柴,也都要郑重其事地把帐记在上面。当然偶尔薛唯松也在寄钱来,不过那次数和数量都是越来越少。他在信中抱歉地说,这种年辰,他的生意也实在清淡……每次收到他的汇款,洪淑贤总是将这钱很严肃地看了又看,掂了又掂,然后就原封不动地把它们存放起来?!妇偷泵挥姓饧父鲎佣茄氚?。用了可惜,还是遇到点啥事的时候再说?!姑看涡⌒囊硪淼匕亚竦椎囊桓銎は蛔又?,她都象这样对田舜贞说。她从来不愿把这点钱存到银行去;她曾悄悄地对她母亲嘀咕:
  「这局势难说呀。你想它那点利么,谨防它倒要想你的本!」
  很快,全家人都瘦了下来。洪淑贤本人消瘦得尤其厉害。她的整个身架成了一根不折不扣的晾衣竿,脸也变得又长又黑,脖子上的皮肤就跟一把老丝瓜瓤似的。更糟糕的是接着连她的腿也肿了……三个孩子也是又黑又瘦,象是三只病猴。由于严重缺乏营养,薛琪和薛琳经常都在喊头昏;薛丽哩,一双小腿,干脆竟朝着X形发展了。
  家庭的生活方式也有了点变化。薛琳和薛丽都进了本校新办起的一所幼儿园。薛丽还是入的全托,每个星期都是直到星期六晚上才被接回家──因为她在家老是吵着要吃的,而据说全托的饭食则还稍有保障。田舜贞仍旧住在这儿。不过每天她都只是晚上才在女儿家吃饭。她不在女儿家吃早饭和午饭的理由,同样也是吃食方面的:最近这一两年的时间,她儿媳颜玉芹在这附近的一所中等专业学校离职进修,据颜玉芹的体会,那儿的伙食,好象要比别处的略好一点……
  薛家母子三人的中餐和早餐也都是在本校的食堂吃,自己只是弄晚餐。眼下自家菜园里的那点瓜果蔬菜都顶上了大用。每天傍晚,这老老少少的四个人从园子里摘回将及一篮瓜菜,加上少许的那一点粮食煮起来,于是连汤带水的,还是勉勉强强地能够混上个饱。每天只能有上一次的这个软饱,自不必说是一家人都异常珍视的了,所以大家必须在一起享受,才最恰当。不过就是这一顿饭用的食油都很叫人为难:油票除了交给食堂的,就只剩下一张了。这一张油票只能买二两菜油。──然而人终归有办法。洪淑贤创制了一个裹着布球的细长棍儿,用它来蘸油涂锅,二两菜油就能涂抹上整整一个月。
  薛琪早已变得非常恨炊事员,那是他们打饭菜的时候克扣分量的缘故。他不知从哪儿捡来了一句话,每逢提起食堂,提起炊事员,特别是那些在眼下这年辰还格外显得面色红润的胖炊事员,他就总是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它:「饿死的厨子,都有三百斤!」后来,他甚至断言说巴渝大学养了一大群耗子,有好多窝……这话的根据是全校大大小小的师生员工食堂共有几百个炊事员,且还莫名其妙地有着不少「炊事员之家」和「炊事员世家」。
  薛丽每次回家来都象是显得很不高兴,一张小嘴老是高高地撅着,差不多已能挂稳洪淑贤那只提包。她已能咿咿呀呀地说上许多话了。她也有句口头禅哩,也许是幼儿园的阿姨教她的吧──「我是大灰狼,我要回来吃你们的粮食!」几乎每次回家,她都用这话代替了向家人们的招呼。她的这种态度使得洪淑贤很是感伤。每次把吃食往这「大灰狼」嘴里塞的时候,当妈的都要摇头叹气地感慨说:
  「唉,灾荒年辰的娃儿对妈都没点感情。她除了会向我要口吃的,好象就同我没点别的关系了!」
  薛琳倒还显得挺硬气。尽管他时常都感觉头晕和腿软,感觉肚子里成天都象是有团烈火在燃烧;尽管他也恨那些因为克扣别人的定量粮(其中也有他一份?。┒缘门峙值拇妒略?,尤其是那个连吃了人家的冤枉都不长肉的人称「苍蝇脑壳」的瘦女人,但他还是同过好年景时一样,好歹都不说啥,每天照样画他的画儿,也跟着母亲、外婆和幼儿园的阿姨学认些字,然后在吃中饭的时候,就同母亲和薛琪哥哥一道,乐呵呵地去食堂吃饭──所谓饭,其实经常都只是没有一点油水的二两黑豌豆。
  日子虽是过得清苦,一家人倒还是同从前一样,过得和和睦睦,自自在在。眼下因为人们普遍都吃不饱,所以也没有谁还有那份闲心,要来戳这家人的那块痛疤了。每天晚饭后,这一家子就自寻其乐,怀着吃饱了汤汤水水后那种特有的快感,笑咪咪地在左厢房里围着电灯坐下来。他们象早年一样,讲的讲故事,猜的猜谜语,谈的谈唐诗……遇上哪天薛琪的手气好,用弹弓打上了几只麻雀回来,大家就更是有说有笑地一齐忙上一会,然后便有滋有味地美餐上一点香喷喷的「烧烤野味」。每逢这种「打牙祭」的时刻,这三五间清凉瓦屋里的情景,俨然便是一幅异常生动的合家欢画图。
  薛琪从小就很会玩弹弓?;蛐硎且蛭康拿魅返脑倒?,眼下他的这种「枪法」比先前更有了长足的长进。他早已被松鹤岗的小伙伴们誉为「神眼」了。岗上岗下一些新成长起来的「枪手」,甚至还开玩笑地干脆就叫他薛仁贵哩。听见自己的名字竟然已同古名将的名字连在了一起,薛琪真正感觉兴奋!为了不辜负这个美誉,他用小刀在他的弹弓叉子上十分认真地刻上了这样一个激励自己的口号:一枪一个。他心下的确有着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他一定要以他的这手武艺,尽可能多地为家人们挣上一点儿油水。也许,作为这个家庭的长子,他心底渐渐地已在萌发着一种男子汉的责任感了……
  不觉已放了暑假。过了这个暑假,薛琳也将要去刚开办不久的巴渝大学附属小学读书。一天中午,母子三人象平常一样,一人端着一个饭碗,从食堂走回家来。
  薛琪满脸都是悲怨交加的神气,象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龟儿子,食堂太可恶了!三两面块,刚好只有三块;其余的尽是冒牌货:牛皮菜梗?!顾熳潘郾г顾?,先还在强忍着浮上眼眶的泪,后来终于忍不住,便气忿忿地哭了起来。
  洪淑贤一声不吭地拉过嘤嘤哭泣的大儿,把自己碗里的几块面块往他碗里挑。
  「妈,你给我了,你又怎么办呢?我不要?!憬鸥酥椎孟竽歉鲅?!」薛琪连忙把碗让开;他一面推辞着,一面泪眼婆娑地瞅着母亲光着的小腿。他说得不假:洪淑贤的腿,膝盖以下,已经浮肿得变成一根直筒子了。
  「薛琪,听妈妈的话,吃?!鼓盖子哺犹糇琶婵?,同时柔声地劝说?!改忝怯忠す峭酚忠と?;我们呢,只是吃点东西,能吊住命,就行了,吃,???」
  于是薛琪领受了母亲的情。他连同不断滴落进碗里的眼泪,呼啦呼啦地吞食完了这半碗除了咸没有半点别的滋味的杂面汤水。不过这饮食分明已经给了他至高的享受:直到吃完它之后,他都还在接连地咂巴着嘴,同时眼中流泻出一种近乎憧憬的神情。他甚至私心地奢想了一下,假若能够再有这么一两碗面块汤来吃,那将是何等快心的事……然而这样想的确太叫人难受,因此他立刻就止住了自己的念头。
  放下碗后,他若有所思地呆坐在桌子旁边。
  薛琳被母亲方才的举动感动得心儿发软。刚才,他也想学母亲,可是试了几下,他都没能伸出手去。此时他早已吃完他那四五片面块。带着一丝因为没能资助哥哥而油然生发出的惭愧之情,他不声不响地靠近了薛琪。
  「弟弟,要是我们能在哪儿找点吃的回来给妈妈吃,就好了!」薛琪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放出了梦幻一般的光彩。沉吟了片刻,他咽下一口唾沫,又加上一句:「我们……也吃?!?br />  「只是,哪儿找得到呢?」薛琳舔了一下嘴角,无可奈何地问。
  「还是去碰碰运气,打麻雀,如何?」薛琪提议说。提起荤食,他不由得眉飞色舞起来:「假设运气好,一回就打上两三个,那呀,回来香喷喷地烤上──我敢保证:我们一家子,肯定嘴都要笑裂!」
  哥哥这话叫弟弟狠狠地吞了一大口口水。而且薛琳突然也联想到了一点什么,于是他凑近薛琪的耳朵,叽叽喳喳地对他说了几句。
  薛琪的双眼顿时瞪大得象对铃铛一样了,瞳孔里也象是拨出了两团火来。
  「真的???」
  「真的!──我从幼儿园回来时看见的?!?br />  「嗨,那你都不早说?……走,弟弟,我们这就去。不要她们知道。等我们回来,朝她们眼前一摆──嘿,那才叫提神呢!」薛琪惊喜不已地压低了声音,一面朝着母亲和刚回家来的外婆那个方向斜瞟了一眼。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就脱着脚上的鞋。
  「弟弟,你去把你那件旧长衫,就是冬天罩棉袄的那件,我留给你的,穿起来!」他眨了眨眼,又吩咐。
  薛琳也早已眉开眼笑地蹬掉了他的破凉鞋,一双小眼。正兴奋得闪闪发光。他觉得还是哥哥行,而他自己,明明是亲眼看见那话儿了,却竟然一点都没有对它产生出一点子想法!……
  不过哥哥眼下这话使得他困惑起来。他不知该说啥,只是惊愕地看了看门外那片火辣辣的阳光。薛琪哥哥松快而又自得地笑了??蠢此焕⑹且鹊艿艽笊虾眉杆?,无论做什么事,都已经有点儿深谋远虑的:
  「嘿,你娃好呆!──我问你:等会儿手里提着,啷好溜出校门来呢?穿件长衣服,是好把它装在口袋里呀。你那件长衫的衣兜儿又深又大,正好。再说它也很??;热,也热不到哪儿去!」
  这份周到的考虑真是叫那位弟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薛琳情不自禁地把右手比向太阳穴,「?!沟囟愿绺缧猩狭艘桓鼍?。既经薛琪又对他这个得意忘形的举动嘘了一下手指,他连忙吐了一下舌头,于是乖乖地奉命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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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3月28日夜22点08分毕
  
 ?。ㄇ攵恋诙浚骸断缰锌喽贰罚?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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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4-07-10 19:27  
谢楼主,喜欢ing,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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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4-07-13 17:53  
谢谢认可。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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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找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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